袁多寿与马健翎
      发布时间:15-06-26      点击:1233次

          我是个戏曲爱好者,尤其酷爱流行陕甘一带的家乡戏秦腔。早在上中学时,我就开始关注秦腔剧作家马健翎,后来写了一些有关马健翎的文章。近些年,同为秦腔剧作家的老校友袁多寿又引起我的极大兴趣。这两人同在一个戏曲单位,都是成绩卓著的编剧大家,但是命运不同,差异明显,却又殊途同归,难分难解。

    马健翎是陕北米脂人,早早投身革命,以创作革命现代剧著称,是毛泽东倡导的“新秦腔”的忠实践行者,毛曾亲切地称他“美髯公”(他蓄着大胡子),还替他改过戏名(《国魂》改为《中国魂》),边区政府授予他“人民艺术家”的光荣称号。从延安到西安,直到上世纪60年代初期,马健翎大红大紫,一身荣耀。

    袁多寿是关中澄城人,生于西安,在城固上的西大法律系,与后来担任台湾大法官的张金兰同班,1940年毕业后曾短期为“国军”服务。就因此,他在解放后背负“历史问题”的包袱,内部控制使用,度过漫长的暗淡岁月。

    从民众剧团到陕西戏曲研究院,马健翎是创团建院的元勋,是这个著名戏曲团体的主宰者和绝对权威,剧院上上下下当面背后均尊称他“马院长”。袁多寿虽是法律科班出身,却无意于仕途,也放弃了高校教职(曾任省商专和西农讲师),转而全身心投入他喜爱的地方戏曲事业,1941年及1948年两度为苏家的三意社操刀编戏并协理剧务,解放后转辗来到省戏曲研究院,成为马健翎麾下一员。虽然组织上对他并不完全信任,毕竟他学历高、文化深、能力强,院里人对他还是很尊重的,习惯称他“袁先生”。马健翎则秉持“戏比天大”的行事准则,向来以爱惜和吸纳戏曲人才著称,对编剧奇才袁多寿更是格外器重,视其为自己艺术创作上的左膀右臂。在长期的合作中,他们互相吸收,取长补短,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难分彼此。

    但是,大红大紫的马健翎在1963年后却变“黑”了,被挂在“文艺黑线”上,遭受严厉批判。一向尊贵的他,哪里承受得了,想不通“党为啥不要我了”,绝望之下,于19651018自我了断,只活了58岁。而灰色的袁多寿,隐忍度日,夹着尾巴做人,倒捱过古稀之寿,于1991223悄然离世,享年73岁。

    马健翎的冤案于19793月平反昭雪,黑色褪去,赤红复现,仍是受人敬仰的一代革命剧作家的杰出代表,曾为党的戏曲改革事业建立不朽功勋的先驱,省戏曲研究院立起一座马健翎的全身雕像以为永久纪念。我写于1962年的评论马健翎现代剧作的文章,压了十多年,在他平反前夕发表于西大学报。袁多寿并未戴什么“帽子”,不存在平反问题,他的“历史问题”早已做了结论,但是仍然灰头土脸,红不起来。他满腹委屈,死不瞑目。直到20年后,经袁的子女提出申诉,知情者提供证据,院方认真调查研究,弄清了一些事情的真相,终于得以还袁多寿一个公道。许多事情难免与马健翎有所纠结。

    记得当年傅庚生教授看过马健翎的戏,私下对我说“戏很感人,就是略输文采”。我为之辩护,举出《游西湖》“鬼怨”那段唱词还是很有文采的。后来听说,那段唱词是经过袁多寿润色修改过的,我心想:怪道和马的风格不一致。现在有一种说法,整个《游西湖》剧本就是袁多寿执笔写成的。

    根据80多岁的剧院老人王小民(演员出身的导演)新近发表的文章,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游西湖》据明传奇《红梅记》改编,有“人”和“鬼”两个版本。马健翎出手搞了个“人《游西湖》”(即李慧娘未被杀死),上演后被观众和专家否定了。1956年的一天,省委二把手赵伯平亲自到剧院指示,要搞“鬼《游西湖》”(李慧娘被杀死成为鬼魂),按说这一任务仍应由马健翎来承担,但赵怕马一时转不过弯来,要让别人来搞。于是,这一任务便落到袁多寿手里。袁深感此事微妙,越不过马健翎,便去马常住的常宁宫,向马打了个招呼。马得知此情,火冒三丈,立即回到剧院问罪,听说是省委老赵书记的指示,胳臂扭不过大腿,只好把这口气咽下。剧院遂决定由马为首的四五人参与修改,仍由袁多寿执笔。袁是编剧快手,很快拿出初稿。此时有个当事人出场了。小演员王大为(“文革”初我曾结识此人),与袁关系密切,王常向袁请教一些文化知识,也帮袁做一些杂务。这天他看到袁书桌上摊着一大堆写好的稿纸,就问“写完了吗?”袁说“完了”。王手脚麻利,当即收拾写好的稿纸拿去打印。打印室问作者是谁?王回说“袁先生”。剧本打印装订若干本,王拿去分发相关人士。于是,惹起一场风波,被认为是一起“严重事件”。最后,将发出的本子全部收回,撕去印有“改编袁多寿”的封面再发下去。这个“鬼《游西湖》”排演后大获成功,成为盛演不衰的保留剧目。1959年,《游西湖》剧本正式出版,1980年再版,署名均为马健翎等四人,却没有执笔者袁多寿的名字。2006年建造的马健翎雕像,仍将《游西湖》作为马健翎的代表作刻在上面。直到2011年,《袁多寿剧本选集》出版时,才在《游西湖》的改编者中添上了袁多寿的名字,遗憾的是仍未注明是袁“执笔”。

    王小民老人的文章题为《谁是〈游西湖〉这坛美酒的酿造人》,结论是:酿造《游西湖》这坛美酒的大师傅,是众人敬爱的袁多寿先生,绝对没麻达。

    据《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志》记载,老校友袁多寿一生创作和改编的剧本有:《簪影剑光》《风云儿女》《郑成功》《白蛇传》《春秋配》《蛟龙驹》《宫子奇》《燕燕》《一剑千秋》《安安送米》《钟离剑》《釵头凤》《桃花扇》等10余种,参与合作的则有《游西湖》《白玉瑱》《蟠桃园》《老鼠嫁女》《法门轶事》《月亮潭》《让水》等多种。广为传唱的“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断桥》),“一缕幽魂无依傍,星月惨淡风露凉”(《鬼怨》)以及《周仁回府》的一些精彩唱段,都出于满腹经纶的袁多寿之手。为人称道的“鬼怨”一场,意境凄美,秦腔舞台罕见,乃袁先生受到苏联电影《萨特科》和我国早期电影《夜半歌声》的启发而设计的创新之作。

    红花虽好,也须绿叶扶持。排除莫须有的政治因素,马健翎和袁多寿应该是红花和绿叶的关系,他们相得益彰,相映生辉,都是剧院的“匾牌”,秦腔史上的不凡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