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茶
作者:杜荷语   编辑:李世宽   发布时间:24-05-13      点击:

在我约莫十五六岁的时候,对门白爷爷的老伴儿患上了一种病:阿尔兹海默症,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

傍晚放学的时候,我常常能看到白爷爷一个人坐在楼栋门口的小马扎上,低着头,静默不语。手里的报纸早被攒成一团,只剩个模糊而扭曲的轮廓。

有一回,夜里11点多,我洗漱完正准备休息,门铃突然响了。打开门,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搓着手站在阴影里,面露难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囡囡,你们家有没有茶叶?能借我点儿不?老婆子闹着要喝我泡的茶。我好些时都没捣鼓这玩意儿了,这大半夜的也没处买。打扰你们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我连连地答应着,赶忙跑进屋去告诉妈妈。妈妈闻言一怔,轻叹了口气,手中的动作却没停。她极其敏捷地拿了个大纸袋,将壁橱里一罐尚未启封的信阳毛尖搁了进去,然后又从厨房的抽屉里找出半块云南普洱茶饼,一边包装一边嘱咐我:“告诉爷爷,这是熟普,是暖胃养胃的,他们可以放心喝。”

见我拎着袋子急匆匆地跑出来,白爷爷颤颤巍巍地晃了几晃,不停地道谢:“诶哟,不用这样子的……不用的……,真的是麻烦你们了……谢谢,谢谢囡囡,谢谢你爸妈……”

第二天恰逢周末,我出门和同学约饭。下午回家时,和白爷爷在楼道相遇。他见了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执意要把我让进家门喝茶。

这是我头一遭用搪瓷缸子喝茶,冷不丁地被新奇感触得一机灵。缸子实在是很老了,杯体摔得坑坑洼洼,顶上的红漆小字与图案也已斑驳,模糊不清。我轻轻地捧起它,感受着它跳动的温度和脉搏,想象着几十年前白爷爷与黄奶奶两双年轻的手合覆在上面的模样。

搪瓷的触感很是特别,不似玻璃的滑润,也不似不锈钢的生硬,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切断成一小节一小节的碎茶,浮沉在上了年纪的器皿里,打着旋儿起舞。浅褐微黄的茶汤似乎也染上了岁月的味道,步履蹒跚地在唇齿间荡漾、回甘,仿佛在吱吱呀呀地诉说着陈年旧事。

黄奶奶喝到了茶,似乎情绪不错。她窝在藤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白爷爷聊天儿。

“老头子,以前你爱喝的也不是这个啊,那个茶,叫啥来着?”

“蟹目香珠,四川产的。”

“唉,你瞧我这记性,越来越不中用了。”

“这有啥的,你放心,我都帮你记着呢。还能减轻点儿你的负担不是?”

白爷爷说着,从贴身的口袋掏出一个本子,得意地朝老伴儿摇了摇,“从(19)66年咱俩好上到现在,经历的所有大事儿,我都抄了一遍在这儿。应有尽有,你怕啥。”

黄奶奶像个孩子一样咧开嘴笑了,我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茶香裹着思绪,淡淡地漫漶开来。

时光溜得飞快。家属楼跟前的法桐叶生了又落,嫩绿再泛黄。黄奶奶已渐渐认不得人,有好几次都把我错喊成“韵竹”。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女儿的名字。在我印象里,韵竹阿姨工作忙,不常来,来了也总是放下东西点个头就走。

屋子、医院、家属院,三点一线,对面的日子连贯地重复着。黄奶奶的话,就是白爷爷心目中的“圣旨”——她哭闹,他抚慰;她撒娇,他哄着;她深夜想吃糖葫芦,他二话不说骑着三轮跑半个城去买;按照她的意思做好的菜,她转头推开,他毫无怨言地吃掉;她最爱喝他泡的蟹目香珠,他便把那手艺,练得行云流水……

蟹目香珠——多么好听,多么有嚼劲!我头一次如此认真地,去记一款茶的名字。

每次去白爷爷家,他泡的一准儿是这款茶。未曾放一片花瓣,却花香四溢。扑面而来的鲜爽从头到脚钻入五脏六腑,洗去我满身疲惫。顿时,我感到自己也是一朵花了。

这茶,也没辜负了好名字:一颗颗黑色的茶果呈米粒状凸起,委实像是螃蟹的眼睛,简直不能再形象了。黄奶奶说,蟹目有点像白爷爷生气时候干瞪眼的模样。不过偶尔瞪眼,唠唠叨叨不停的她便会戛然噤声,根本不需要作势挥爪。白爷爷笑着反驳,他早就习惯了她整天在他耳畔聒噪。说这话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掰撇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叭叭作响。

茶不会醉人,可黄奶奶老是喝得“微醺”,然后拉着白爷爷的手念叨:“你以前老嫌我唠叨,我以后可管不着你了。我都快,把你给,忘了。”

每当听到“忘”这个字眼,白爷爷总会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紧接着两只眼圈猝然泛红,泪水悄然滑落。“你忘了我,我没忘了你,不就行啦?”每每,背过身去的白爷爷再度转回来,就又变成了一副笑脸,字里行间带着颤抖的打趣。说着,便扯过黄奶奶的手,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画下“正”字的一笔。

不久后,黄奶奶还是把白爷爷给忘了。又过了一段时间,黄奶奶离开了她最爱的蟹目香珠和那个总给她泡茶的老头子,到遥远的天上去了。

黄奶奶走后,白爷爷不再泡茶。

大一寒假,白爷爷在被儿子接走前,邀我最后一次去喝茶。其貌不扬的蟹目香珠,融尽茉莉花香,平素不言不语,烫水一激,便是满室花开绚烂、春光旖旎,道尽所有深情。白爷爷说:“囡囡,其实我没那么难过。你奶奶临走前,喝到了我泡的茶。”他掏出小本子,用钢笔郑重其事地又画下一笔。

茶雾缭绕中,有一种毋庸言说的爱,跨越生死和山海,熔铸成我们的生命图腾,温暖而滚烫。

我再也没有喝过那般暖、那般充满爱意的暖茶了。

本文原载《西北大学报》第82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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