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罗健夫同学是1956年考入西北大学物理学系的,1960年毕业。在二年级时,全年级由4个班合为3个班。我所在的丁班被撤后,被分到罗健夫任班长的甲班,并且有幸和他同住一间宿舍,我住架子床的下铺,他住上铺。一年后,因为宿舍从平房搬到新建的楼房,我们才分开。四年级分专业(当时叫专门化)时,我俩又同分在原子核物理专业。
1960年毕业后,我们一同留校。那时候困难时期开始,原子核专业被撤掉,我俩分在不同的教研室,从事不同的课程教学。两年半后,罗健夫离开西大,去了826所(由于隶属关系不同,是771所之前某段时间的称谓),即今日的骊山公司,从事芯片事业工作。1968年,我去该所学习半导体芯片制作工艺,也时不时和罗健夫见面,有时也去他家。后来听说罗健夫去北京治病,他回临潼后,我们几位同学去看望过他一次,不久他突然去世了。在我和他相处的日子里,他的言行举止,都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1958年,我们班被分到西安南郊“丈八南村”深翻土地,每天运土的工作量很大。罗健夫每天都在架子车前驾辕拉车,那是最重的活。我们在后边推车的人,看到罗健夫的肩膀都被勒红了,相争要替换他,他总是执意不让。每天晚饭后,大家人困马乏,躺下就一觉睡到天亮。而罗健夫却还要与村干部总结当天的工作,商讨第二天的任务。他睡得比谁都晚,第二天早上,又起得比谁都早,去准备第二天的工作。当时我们都理解不了,他哪来那么大的劲儿。终于,在罗健夫的领导下,我们班很快完成了深翻土地的任务。
在我们大学学习的4年中,一年级反右,二年级大跃进,三年级双革(技术革新、技术革命),下厂下乡,四年级“三年困难”开始。那时,开会多、社会活动多,上课的时间被大量压缩,然而,老师上课的内容却很少减少。一节课下来,内容量极大,甚或两节课就是一章内容。因此,我们课外自学压力很大。罗健夫因为是部队下来的,高中知识不足,加之他又是干部,开会、活动占去了他很多时间,比我们更紧张。但他无怨无悔,默默承受。
罗健夫学习很刻苦。晚饭后,他就去资料室或教室学习。晚上下自习后,我们回宿舍睡觉,他的床铺是空的;早上起床铃响,他的床铺还是空的。什么时候回来休息的,什么时候起床的,一段时间以来,我们虽然同舍,但都不知道。那时,我们的宿舍,晚上睡觉不关门,因人多(8人一间)要空气流通。有天晚上,我突然睡醒,大约十一点或十二点左右,月亮照在门前,突然一人走到门前,弯腰脱下鞋,轻手轻脚进了宿舍。我一看,原来是罗健夫,他小心翼翼地爬到上铺休息,在下铺的我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这对我震撼很大,这就是作人。星期天,罗健夫几乎都在教室里学习,我们从未见过他上街。
罗健夫生活很俭朴。我和他同班三年,什么时候,他都穿着那身洗褪色了的军装,从未见过他穿其他颜色的衣服。他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非常整齐。床上铺的、盖的都很单薄,生活很简单。他很重视锻炼,不管睡得多晚,早上他都比别人起得早去锻炼。他的意志很坚强,三年来天天如此。冬天,他常用冷水擦身,结实得像铁人一样。
我们在826所学习的那段时间,一次到他家去,关门后,发现门的背面贴了一张作息时间表。早上何时起床,何时到,何时洗漱,几点到几时早餐……晚上几点到几点学习,何时睡眠。我好奇问他这是谁的作息时间表,他说这是他为女儿订的,我说:“这是孩子啊!你咋一点给孩子自己的时间都没有?”他笑了笑。我自觉体会到,这是他自己严格律己的品质在对孩子要求上的体现。
罗健夫从北京看病回来后,我们几位同学去他家看他。他手握拳顶在右肋下,表情很痛苦。大家问他:“北京医疗条件比西安好,咋不在北京把病治好再回来?”他回答:“我的病就这样啦,再用药都是对国家的浪费。”听后,大家思想很沉重,知他病很重,但也没法问他是啥病。回来的路上,大家心里都很不是滋味。以后不久,听说他去世了。作为同班三年同舍一年的同学,我十分难过。人是那么年轻,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和罗健夫相处年月里,他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不禁凄楚悲然!
我们大学时代,运动多、开会多、社会活动多,牺牲了很多课堂学习知识的机会,是个终身憾事。但是,正如毛主席的教导,事物是一分为二的,我体会有三点:
一是我们下厂下乡,接近工、农,知道怎样种田,怎样作工,知晓他们想什么、要什么,这对我们思想成长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二是课时的窄缩,锻炼我们自己学习知识的能力;
三是经常参与实践,提高了我们的动手能力。
罗健夫的一生,在这些方面体现得很全面。他虽然早早远去了。但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一位严于律己、事事表率的优秀共产党员;一位俭朴、不惧困难、刻苦钻研、实实在在的业务干才;一位行坐有方、一身正气的光荣的人民解放军战士。
罗健夫同学虽然远去我们多年了,但我永远都缅怀他!

本文原载《西北大学报》第85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