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坚信,一部有温度的文艺作品,必然藏着创作者的热忱与共情,而在决定执导《正声》之初,这份热忱尚未完全明晰,直到历经一个多月的排练与打磨,我才真正读懂高字民老师“学会讲故事,相信戏剧力量”的深意。
校情校史剧《正声》回眸了西安临时大学到西北联大期间校园文艺的青春光彩与家国情怀。该剧以西安临时大学师生排演《夜光杯》来践行文艺救国之志为主线,讲述了在南迁路上,周正声为护师生壮烈牺牲,剧团自此更名“正声剧社”;时光流转至新时代,剧社先辈后人执起传承之笔,带领学子重排《正声》,让先辈的家国情怀与不屈脊梁在舞台上再度回响的故事。执导途中,学生剧社的坚守成为我最强烈的共情点——剧中人物始终笃信,戏剧能为苦难中的人们注入力量,这与我们年轻一辈戏剧人的信仰不谋而合。
这部剧最鲜明的艺术特质,在于“戏中戏”叙事的精妙建构。表层叙事围绕西北联大师生南迁排戏展开,藏着战乱中的迷茫与坚守;里层叙事则借《夜光杯》铺陈老周祖上抗金传奇与乱世抉择。我着力让两层叙事在间离中呼应、在交错中共鸣。于是,当外层的李砚山因思念家人质疑文艺救国的意义时,内层的陈望书正以书生之躯扛起抗敌大旗;当外层的周正声为保护师生倒在炮火中时,内层的夜光杯恰在战火中裂而不碎。我想让观众在时空交错里感知,无论是抗战时期的文艺呐喊,还是古代将士的精忠报国,本质都是中华民族“正声”的不同模样,暗合着“历史是现实的镜子”这一深刻命题。
完成舞台文本转译后,如何唤醒演员的角色感知便成了核心功课。剧本中的人物从来不是扁平的英雄符号,而是有着复杂情感与成长弧光的鲜活个体。校园戏剧的演员多为非专业学子,鲜少接受系统的戏剧表演训练,因此,从读本科广播电视编导专业时在黑美人舞台上的青涩探索,再到如今在戏剧戏曲学的专业学习中进行实践,在每部戏的初始阶段,我总会花费大量时间开展戏剧游戏与表演训练。看着演员们在训练中融入集体、去身份化,学着用角色的思维思考、用角色的姿态行动,慢慢把握表演的节奏与分寸,这份蜕变总能让我满心触动。待到演出时,常有人问我:“怎么找到这么贴合角色的演员?”此刻的成就感早已超越剧作本身——我用戏剧的力量参与了一群人的成长,我们收获的不仅是舞台上的欢乐与作品,更有想象力、表现力与社交能力等多方面的悄然提升,这便是戏剧赠予我们这群相信戏剧力量的孩子们最好的礼物。
剧中的肢体剧段落,是我尤为珍视的亮点。我以经典民歌《小河淌水》为“形象种子”,用三分钟的艺术表达串联起生死离别与家国大义。在诗化现实主义的引领下,通过融合舞剧、肢体剧、情景剧等多种审美呈现形式将民族旋律与剧情深度交融,家国情怀与生死抉择在肢体间具象化,再辅以道具的假定性运用,让抽象的主题变得可感可触,实现了“以物载情、以象表意”的艺术效果。同时,为应对戏里戏外频繁的场景转换,也为了避免场景过度“视觉吞噬”而掩盖表演与故事本身,我大胆采用了一景到底的舞美设计。一块斜挂于屏幕前的白布,化作灵动的叙事空间,牺牲场面时,红色绸缎般的光影层层叠叠;传承段落里,绿光氤氲孕育着希望;阴雨场景中,蓝紫色微光让室内也浸染着雨意,简洁却富有张力。舞台中央拼接的合唱架,在提升舞台纵向折叠度的基础上,既为人物塑造提供了高低错落的雕塑感造型,也让关键剧情段落有了鲜明的视觉重心。
指尖摩挲剧本纸页,那些抗战岁月里的文艺呐喊与家国赤诚,便顺着字缝漫溢开来。执导《正声》的旅程,是一次在史诗的客观原则与抒情诗的主体原则中寻找平衡的锻炼。《正声》落幕了,而我们却通过对校情校史的了解感受到与母校的深刻情感链接与归属,更让我们从历史的长河中汲取力量,继往开来。

本文原载《西北大学报》85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