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西大校园,仿佛一轴徐徐展开的淡彩小品。法国梧桐最先感知时序的密令,某夜风起,万千手掌般的叶便簌簌辞枝,在晨曦微光中铺成一条绵软的赭金色绒毯,踏上去有窸窣脆响,似时光碎裂的轻吟。银杏的告别则要辉煌得多,满树鎏金在清冷的空气里燃烧,一阵风过,便是漫天的金蝶纷飞,最终静静歇在图书馆灰青的台阶上,或哲学系老教授微霜的鬓边。
晨光总来得迟疑,像羞怯的访客。卯时已过,天色仍是一张未醒的宣纸,透着朦胧的青白。宿舍楼的窗口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火,错落如星子坠入人间。学子们裹着各色围巾,呵出的白气在清冽空气中袅袅成雾,很快又被风揉散。他们的步履匆匆,却在经过校史馆旁那几株老梅时,不自觉放慢——虬曲的枝干上,已有点点深褐的蕾,紧抿着,如守望者坚贞的唇,守着一段未启的芬芳诺言。
图书馆是冬日校园温存的心脏。推开沉重的木门,暖意裹挟着旧纸与墨香扑面而来,瞬间抚平了所有被寒风撩起的褶皱。临窗的位置最是珍贵,阳光穿过高大的玻璃窗,被切割成一道道澄澈的光柱,其中有无数的微尘悠然旋舞,宛如宇宙的缩影。埋头书页的侧影,被光线镀上柔和的轮廓;偶尔有书页翻动的轻响,或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是冬日里最安宁的配乐。在这里,寒冷被暂时遗忘,唯有思想在暖意中舒展枝桠。
风是冬日最执著的画师。它掠过教学楼飞翘的檐角,奏出忽高忽低的箫声;它顽皮地卷起林荫道上未及清扫的落叶,让它们再跳最后一支圆舞;它摇动宿舍楼前晾晒的衣物,水珠坠地,绽开微小而透明的花。待到暮色四合,风便换了笔触,在结霜的玻璃窗上勾勒出蕨类植物般精巧繁复的冰花,每一扇窗都是一幅独一无二的、天亮即消逝的杰作。而冬至,便在这片冬的画卷中,以一种静默而庄重的姿态降临。
冬至前夜,月色清冽如洗,给校园的一切都敷上薄薄的银霜。天文社的同学们在紫藤园架起望远镜,镜筒指向深邃的苍穹。猎户座腰带三星明亮得惊人,在古城清澈的冬夜里,仿佛触手可及。有懂行的低语讲解:“古人云,‘冬至,日晷初长’。从明天起,太阳就踏上归程了。”那话语散在寒气里,却带着某种温暖的笃定。
冬至日的清晨,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食堂蒸汽缭绕的窗口上方,多了一块小小的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冬至:饺子、汤圆、羊肉汤”。字迹稚拙却认真,旁边还画了个笑脸。排队的行列比平日略长些,空气里弥漫着面皮与馅料扎实的香气,混合着姜片与香醋的辛酸热意。这寻常的人间烟火,此刻成了对抗漫漫长夜最温暖的仪式。许多年轻的、尚带睡意的脸庞,在这热气氤氲中柔和下来,仿佛被这古老节令的余温轻轻熨帖过。
午后,阳光终于攒足力气,变得稀薄而珍贵。文学院那栋爬满枯藤的红砖小楼里,一位老教授正讲到《礼记·月令》:“日短至,阴阳争,诸生荡。”声音苍老而平和,像深井里的水。他推开面向庭院的木格窗,指着院中一株叶落殆尽的海棠:“看那枝头的芽苞,虽小如米粒,却已蕴着来年春日的全部消息。冬至,是夜最长的日子,也是光开始生长的时候。”学生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深褐的枝头,果然鼓起密密麻麻、近乎于无的小点,在逆光中泛着毛茸茸的金边。那一瞬,寂静的教室里,仿佛能听见生命在严寒深处悄悄拔节的声音。
夜色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但校园并未被黑暗吞没。教学楼、实验室、图书馆,窗口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缀成一片静谧的光的群岛。有琴声从艺术学院的方向断续飘来,是肖邦的《冬风练习曲》,清冽激越的音符撞碎在寒冷的空气里。操场上仍有夜跑者呼吸均匀的步点,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缭绕。这长夜并不令人畏惧,因为你知道,每一扇亮灯的窗后,都有一个温热的故事在发生;每一盏路灯的光晕里,都庇护着一小段奔赴前程的旅程。
当子夜最深沉的时刻过去,某种看不见的转换已然完成。据古书记载,这便是“一阳初生”的时辰。天地并未即刻改换容颜,风依旧冷,夜依旧长。但若你足够安静,或许能听见——在土壤深处,草木的根系正做着关于绽放的梦;在建筑的缝隙里,越冬的虫豸调整了呼吸的节奏;在学子们温暖的梦境边缘,一个关于春日的念头,正像嫩芽般,悄然拱破黑暗坚硬的壳。
冬至过后,西大的冬天依旧铺展着她清冽而深邃的画卷。霜会更白,风或许更紧。但你若再走过图书馆前,会发觉夕阳停留的时间,确乎比前一日长了那么细细的一线。那一线光,微弱却执拗,恰好照亮老梅枝头某个花苞顶端——那里,不知何时,已裂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泄露出一丝比阳光更暖、比记忆更悠长的,鹅黄色的香。
冬天还在继续,但光的种子已经埋下。它在每一扇结着冰花的窗后,在每一页被翻阅的书间,在每一个走向图书馆或教室的、年轻而坚定的步伐里。长夜终将过去,而所有在黑暗中积蓄的力量,都将在未来的某个清晨,与春天一同盛大苏醒。

本文原载《西北大学报》第85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