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岂之先生走了,百寿的大先生走了!西北大学半个世纪以来名声最大的老教授老校长走了!我没有泪流满面,却也眼眶潮湿,凄然无语!景仰先生领教先生50多年了啊!
纪念先生文作极多,特别是在今天的手机时代,几近铺天盖地。我不是先生学子,却同样对先生崇敬得五体投地!在我的印象里,先生永远是:面容白白净净、衣着洁洁净净、教书著文清晰明了、明明净净,做事为人潇洒干练、干干净净。
作为第一届工农兵学员,1972年,我到西北大学中文系学习。当时傅庚生、刘持生、郝御风、杨春霖、单演义等先生为我们授课,真是令我们眼界大开,而学校里耳闻也偶尔目睹的张伯声、郭绳武、张岂之、侯伯宇、何炼成等等教授名家也都让我们崇拜至极。入校也就半年左右吧,班主任通知我去参加一个校理论学习组,还说我是学生代表,是成员。我有点莫名其妙,但去了一看,张岂之、何炼成、李西彦、彭树智等先生都在场,我顿时感觉太高兴了,太荣幸了!能列先生们之侧,何等骄傲啊!也就从那个时刻起,我和张岂之先生等都有了交往。
毕业前夕我去看望给我们带戏剧文学课的孟昭燕老师。孟老师是张先生夫人,人很慈祥,讲课很生动,喜欢和学生们交流,也很受学生爱戴。当时我去看孟老师时,心里还有个“小九九”——希望能见见张岂之先生。那次在孟老师房间呆了一二十分钟就出来了。看见张先生在他的房间正伏案读写,就跟先生打了个招呼,没敢去打扰。巧的是要出门时碰到一位刚进门老人,孟老师说,这是你张老师的母亲。
正是这次拜访,在我头脑里就留下了干干净净张先生的美好印象。孟老师胖些,她的房间里书籍等堆得满满的,几乎没有啥空间——我去过好多老师家,大体都是这样。而张先生房间,几个书柜,一张桌子,一眼看过去整洁干净。桌子上也没杂书杂物,我感觉是:哇!这么干净,大教授。
让我吃惊的是张先生母亲,那么整洁干净,衣着朴素,老了也是亭亭玉立!她和张先生一样,高高的、瘦瘦的、白白的、干干净净的。
那一刻我想,有其母必有其子啊!
张先生母亲微微笑着,脸上一脸平和,这和张先生见人总是微笑着一脸平和,真是如出一辙啊!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张先生家,当时学校给我分配了两间房,就在张先生住的2号楼旁边的1号楼。我常常没话找话,在遇上先生时说上一两句话,而张先生和家里干干净净的美好印象在脑子里更深刻了。
和张先生能说上话,能亲近点,还有一层关系,是上世纪80年代电大夜大最风盛时,先生女儿在省政府内的电大班学习。当时我在中文系讲写作课,连着给这个班带了三学期课,师生间很熟悉,也很亲切。两重师生情啊!
后来,我从中文系调到宣传部,当了几年干事,张先生已经是副校长,到1985年春天就当了校长。楼道里校园里遇见也好,去办公室请示或开会时也好,先生说话讲话都是干干脆脆、干干炼炼、干干净净,从没有拖泥带水、拖拖拉拉。有的问题我感觉很棘手,先生总能断然处置。我想,是先生把时间看得金贵,把做学问看得更高。而正是这样,先生做学问做到了百寿。
我记忆最深刻的一件事,和我同学的小第弟有关。他上西北大学前和邻村一个女孩领了结婚证,大约因为学习紧张,也是进了城平台高了,一学期到放假他也没去女孩家里。这女孩泼辣,寻到学校跟他说不到一块,就在校园、在他们系大喊大闹,闹到学校给了男生一个留校察看的处分。应该是留校察看的时间快到了,这女孩又来闹,闹得这学生回不了校。
我看不下去了。因为在我们那个年代,按照农村人的讲究,虽然领了证,但是没有过门,没有办结婚典礼,女孩一直还在自己娘家,这就实际上没有结婚。而且结婚自由,离婚也自由啊,这是道德问题啊,怎么可以因此而弄得人家连学也上不成呢?!
我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找到了张校长办公室,啰啰嗦嗦说了许多,特别强调了在农村没有过事(举行婚宴)没举行仪式没进男人家门就不算结婚的关中农村风俗,末了请先生能够关注过问一下这事,因为这等于毁了一个人的人生啊!
先生一直静静地听我说道,既没插话,也没发什么疑问,看我不说了,才说了句:我听清了!我来问一下情况。然后依然那一副洁净平和的微笑着的面孔。
我不久就调出学校到电视台工作了,工作一忙,过去的事就淡忘了,以后在校园,在省上的会上,多次见到先生,都从来再未提过这事,直到快退休偶儿遇见我老同学,他第一句就是“太感谢老同学了!”我还茫然,他才说,小弟学籍后来恢复了。我说该感谢老校长张先生的。
我瞬间对先生油然起敬:先生并不是书痴书呆子,而是有情有义之人、正义正气之官啊!
当时常听学校里老师们开玩笑,说西大有“三子”:呆子瓜子疯子;后又说,呆子不呆,瓜子不瓜,疯子不疯。三子都是老教授,呆得瓜得疯得不入世俗,只知埋头做学问。“呆子不呆”,当时就说的就是张先生。
我还要深深感谢张先生的,是我的工作调动,就是张先生签名批准的。
那是1988年,原为西北大学中文系教师的同向荣先生调到陕西省广播电视厅当了厅长,征得同厅长同意,把我调入陕西电视台当记者。谁知我给校人事处和党委组织部提出调动申请,回答都是不行,都说学校需要你,你不能走!
我急了,当年留校时,我就不同意,一心想从事我在县广播站当了5年记者的新闻事业,只是服从组织分配才留了校。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咋就不放我走呢?!但我也很冷静 ,知道不可胡搅蛮缠,得慎重寻找机会。忽然间就想起了张校长!张校长是清白人、明白人,他也许会给我放行。我拿上省广电厅发的调令,就找到了张校长的办公室,张先生这时已从副校长升正校长两三年了。
我刚给先生说了两句,又递上调令,先生二话没说,就在上面签了他的大名:张岂之。
棘手加苦恼,在一瞬间云开日出!我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我给先生深鞠一躬,说了句:太谢谢张老师了!我多年就一直这么称呼张老师的。张先生却笑着说了一句:
“去省上好嘛,你走哪都是西大人!”
我那年刚过不惑,先生已是随心所欲年岁了。谁说先生是书呆子,先生真是世事洞明高学问,人情练达大文章啊!
西大校庆100周年那天,阳光灿烂,已进耄耋的先生坐在台上,我在台下仰望先生,真是至高至伟啊!
那天我和低我一年级、时在新华社工作的老同学一起,硬是努力着在当晚的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中播出了母校百年华诞的消息——我是西大人啊!
张岂之先生绩业永存!功名永垂!
西大人都和我一样,永远怀念大先生!
